曾經有位靈性導師說：
練習對那些惹你心煩、讓你厭煩的人懷抱慈悲——那些人，正是你最好的靈性導師。
有很長一段時間，我很相信這句話。我照著做，很努力地想實踐它。透過心理學、佛法，還有各種靈性練習，我寫日記、寫信、用意象，一次又一次地找方法，試著去減少自己對人、對事的怨懟、失望和煩躁。有用嗎？有的。它確實鬆動了我的視角，也強化了我內在的彈性。
但最近，我累了。
我厭倦了來自各個宗教領袖和靈性導師對於原諒和慈悲地宣揚，厭倦了那種總得在別人身上找到光與愛的堅持。因為事實是黑暗無處不在，人性裡本來就有貪、瞋、痴、慢、疑，是佛法中的五毒，或者基督教跟天主教裡頭的五種罪。這些看似善意的教導被大肆的宣傳，我記得在很多餐廳吃飯時，總會看到類似的標語被貼在牆上； 我們被洗腦式的灌輸『說好話做好事，要包容和善良』這類的信念，在公共場合被要求『表演』出最符合道德標準的行為，但卻沒有人告訴我們該如何面對心裡那些最赤裸難堪的感受。那是我們的陰影，它無時無刻和我們在一起，卻總是被刻意的忽略壓抑，甚至批判或懲罰，彷彿只要夠用力地否定，那些無法見光的感受就會消失。
但實際上並非如此，大多時候這些陰影會不知不覺地滲透進我們的生活和意識中。
它們會出現在夢裡，在危機中浮現。當我們越是壓抑、假裝、對自己說謊，這些被忽略的部分，就越會想辦法提醒我們：它們還在—無論是透過身體的病痛、情緒的潰堤，還是什麼都感覺不到的麻木。
當我們迴避陰影，也會失去通往光的路。你無法只關掉其中一個，而不讓另一個跟著黯淡。
這就是榮格（Carl Jung）所說的陰影自我（the shadow self）—那些我們被制約著去隱藏、否認，或感到羞愧的部分。當我們越是把它們推開，它們就越會掌控我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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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，與其告訴一個人，嫉妒或仇恨是有罪的，我更想對這些感受保持好奇。如果有憤怒—我們就讓它出現並與之對話，讓它流經身體，找一個安全的方式把它釋放出來。如果有悲傷——那就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，讓眼淚帶走所有被壓抑的一切。如果有什麼讓你心煩的人事物，就承認這份無力吧。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，多得是我們無法控制的事，那也確實會令人挫折和感到痛苦，所以把內心的不滿和憤恨都大聲的說出來吧，用各種能夠讓自己安全釋放情緒的方式，無論那是文字、畫筆、舞蹈、歌唱、運動還是其他的管道。也許當我們能夠誠實的面對這些情緒，並給予他們足夠的空間時，陰影就不需要吞噬掉生命中所有的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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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實的靈性教導，實際上是什麼樣子
其實，每次我聽到一些靈性導師們滿口光與愛時，我都很想問：
你真的能一直做到你的這些教導嗎？我們本來就該做到嗎？
如果我此刻沒辦法充滿愛或用慈悲的眼光看待某個人，這就代表我是壞的嗎？
如果我設下界線、反擊，或選擇離開，這就代表我修行的不夠嗎？
我有好多好多疑問。因為他們總是看起來那麼平靜和完全不被打擾的樣子。老實說，很多時候看到他們會像是看到刺眼的光芒一樣讓我感到不舒服，甚至會對他們或自己產生憤怒。
於是，我開始對這份抗拒產生好奇，同時思考著：什麼樣的引導可以真正的對我產生幫助，讓我能不受陰影控制。於是，我寫下了我心中真正想聽到的話：
我知道這對你們而言有多難，有時連我自己都沒辦法做到我所教的。我仍然會遇到讓我輾轉難眠的情況，也會有很想朝某個人臉上揍一拳的時刻，這些都是正常的。但我知道如果只是盲目的跟隨這份感覺會發生什麼，所以每次在這種時候，我都會練習讓自己暫停，然後試著面對那些陰影。有時我可以做到，有時我不能，而這本身就是成長的一部分。
脫下諮商師的外袍：諮商師也是人
寫到這裡，我發現—這正是我實際上試著去做的事。在諮商室裡，我常常會告訴我的個案，我和他們一樣，也會經歷各種事情，不是每次都能把衝突處理得很好，有時候也會落入非黑即白的思考。遇到痛苦的事，我會大哭或捶枕頭；在某些時刻，我會有完全提不起勁，沒有動力做任何事，會有覺得自己不夠好並拿自己和別人比較的時刻。 天氣會影響我；月盈月缺會影響我；工作／經濟／關係中的壓力有時也會讓我喘不過氣，諮商師的角色並不能保護我不受這一切影響。
這也意味著，它大概也保護不了那些靈性導師，免於這一切。
我們都是人。我們都還在成為自己的路上。
質疑一切——包含這篇文章
不要盲目相信別人告訴你的事。無論那來自宗教教義、家庭、社群媒體，還是你自己的治療師——都值得被質疑。
如果一個教導要求你不斷地表演、壓抑，或者無視自己真實的感受，請把那個指引放到你自身經驗的光照下檢視。挑戰你的領袖、老師，甚至是你的治療師。
這不是憤世嫉俗，而是辨別力。拒絕智慧，跟拒絕把自己的內在生命外包給別人的框架——這兩件事是不一樣的。你有權利取你所需，放下不適合你的。你有權利說：這個教導，現在不符合我的生命經驗。
那也沒關係。
做真實的自己，意味著擁抱完整的你
真正困擾我的，從來都不是陰影，而是對陰影的負面詮釋，是把「光明正向」捧成唯一可以被接受的樣子——卻把情緒反應、憤怒和狼狽，當成某種失敗。
我曾聽過一句話：真正的療癒和修行，從來不是把內心變成我們想要的樣子。我們不必無時無刻都感覺到平靜和愛。而是能夠誠實一致的接納自己此刻真正的狀態。
祝福每個閱讀到這裡的你們，都能安住在真實的無常中。